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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年的時候,我回鄉下去看曾祖父母。
她現在住在倉庫裡,所有維持她生命的藥品和機器,都不是一個小單位能容納的數量。
所以她住在倉庫隔出房間裡,只有二叔公一家人會每天去照顧她。
曾祖母的神志已經很不清楚了。她的雙腳因為蜂窩性組織炎而截肢,患有糖尿病、老人癡呆症,視力也幾近全盲。
偶爾她會回應我們的呼喚,但大多數的時候,她都靜靜沉睡著。
當她瞪著頭頂上無盡的虛空喃喃自語時,我對不上她的眼神,總覺得她雖然躺在我面前,卻又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時間在她臉頰上緩緩留過,她的靈魂凍結在幾十年前,肉體卻不斷衰老,她活著的那個很遙遠的歲月,我們都不曾到達。
她偶爾轉個身、輕輕的哀嚎,藥品和治療讓她的身體無法承受,就像一塊殘破的布,被人給隨意的棄置著。
她所有的一切都留在過去,健康的身體、和樂融融的家庭、留不盡的汗水和剛起鍋番薯的香氣,一切的一切都回不來,那些都曾讓她的生命閃閃發亮。我們這些晚輩在她生命裡參與的何其少,她已經九十幾歲了,親人與朋友都已經先她一步離去,可是她還活著,身旁只有同樣衰老的丈夫,她卻沒辦法與他互訴心中苦悶。
這也許是鄉下人的根性,逆來順受,也不會有什麼不高興,就是安安穩穩的過日子,一天接著一天,一天接著一天。
她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了。
我從小就在她的注視下長大,我還記得她撫摸我的那雙佈滿老人斑的粗操雙手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頭,用閩南語唱著我也聽不懂的歌謠,跟我說,要乖乖長大。曾祖母的神志向來不是很清楚,可是她就算忘記一堆的晚輩,卻還記得我跟弟弟的名字,她會笑著說:「我知道,那是我的寶貝曾孫。」
她會在新年包特別大包的紅包,注意我們究竟有沒有穿暖。我一直以為她會那樣,看著我們慢慢長大,結婚生孩子。等我猛然回過神來,才發覺她驚人的蒼老,甚至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行走,連大小便都不能自主。
除此之外,我還記得我曾反對家裡的人把她接上來,因為一些很自私的理由,我也曾經覺得每年下鄉去看她老人家是一件很麻煩的事。這些記憶特別清楚,令我感覺到難以忍受的難過。
現在的她僅靠呼吸器生存,而就在這個週末,她的孩子們已經決定拔管,讓她安祥的走作後一程。
我找不到字詞來形容我對這件事的感受,很難過、很難過、可是也很高興他們這麼決定。活著對她來說已經是種累贅,她所有的心神都在期盼著一個平靜的到來。
活了這麼久,有這麼多的後輩簇擁著她,家族裡的人要從世界各地趕回來,送這個老人家最後一程。她見過家族的興衰,她用雙手哺育的下一代的孩子們,都成了別人的爺爺奶奶。這個世界上除了於他相守數十個年頭的丈夫,她也已經沒什麼留戀了。
究竟,人生要怎麼樣才能夠算是圓滿呢?也許曾祖母會知道。
又或許,她會像過去一樣,拍拍我的頭,要我乖乖的長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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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就是這樣,該讓它走的便讓它去,也許我們會很難過會很不捨 Life and death is a circle. 希望你的曾祖母可以沒有痛苦的離開,然後…開心的在天上看著你乖乖長大。 我們,一期一會。
我想死亡這件事,我一輩子都不可能習慣 不過適應的太快了,所以只有感傷只有一下下而已(汗) 活著永遠都是最大的寶藏、最難理解的秘密 遇到不開心的事,腦袋裡雖然充滿了負面的想法,但只要一想到我還可以站在這裡,品嘗這些痛苦難受,我還活著、就只是這樣,我就感動的很想哭 我曾經體驗過死亡,就像熬夜太久的人終於可以上床睡覺一樣(好怪的比喻XD),所以我明白,我還站在這裡,絕對不是理所當然 再另外一個旅程開始之後,希望他可以過的比現在更好:) 一期一會,當然